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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07-08-22 | 责编:liyan | 出处: | 点击: | 作者:


记者:有人说,反腐败很难,因为改革本身有一个副产品,就是它培养了一个既得利益集团,这个既得利益集团恰恰是未来改革的对象和阻力所在。易中天就讲,如果不从体制上改,改革就会被某些官员利用来搞腐败,再好的方案最后都可能成为他们捞钱的工具。


王小鲁:如果你单枪匹马去反腐败,如果你单靠政府自身的力量自上而下地反腐败,那的确很难。因为你要得罪很多人。但是如果问问老百姓,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站在反腐败一方。如果你不反腐败,你在贪官面前是好人,但你得罪了百分之九十几的老百姓,犯了众怒。如果当权者和老百姓站在一起觉得寸步难行,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反而觉得事情好办,不是太奇怪了吗?


从根本上说,解决中国的问题需要政治体制改革。就是我在报告的结尾所说的:“只有动员各阶层的积极参与,形成社会共识,才能形成强有力的改革机制和改革动力。从长期来看,只有稳步推进政治体制改革,加快民主化进程,才能形成公众对政府管理的有效监督,从制度上保证政府和公共部门管理的合理化。”只有稳步推进政治体制改革,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腐败问题,才能解决收入分配差距过大的问题。才能把老百姓的愤怒变成推动改革的动力,把它纳入一个理性的轨道。


不管“左派”、“右派”都应该回到现实中来


记者:有人说,现在收入差距这么大,都是“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闹的,还不如回到改革之前的时代。


王小鲁:改革以前是什么情况?有些年轻人说这个话可以理解,因为改革以前他没经历过。但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应该记得:那是极度的贫困!


我在农村插过几年队。那时候农民因为吃不饱外出逃荒要饭很普遍,还要拿上大队的证明信。改革初期我去农村调查,在贵州农村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的事不算罕见。一人一年二百多斤口粮,没有肉,没有油,蔬菜不够吃。晚上睡觉全家一条破棉絮。有人真愿意再去过那个日子吗?“大跃进”以后的三年困难时期,全国非正常死亡两三千万。有谁愿意回去?当时那个计划体制的建立是有历史原因的。这个制度的形成在当初也有值得讴歌的理想主义背景。但它在实践中的弊端,它的惨败,也是有目共睹的。


现在确实有许多社会问题,但是回到计划经济时代能解决这些问题吗?我在网上看到,有人说中国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,与80年代包产到户改革无关,是袁隆平在70年代解决的。这不是信口雌黄吗?袁隆平的确贡献非常大。在计划经济时代,如果没有他,中国还不知道要多饿死多少人。但是说这个话的人应该老老实实地去问问中国的农民。如果只有袁隆平,没有农村改革,中国有现在吗?


普京说过,谁要是对苏联解体不感到惋惜就没有良心,但是谁要是想回到以前的苏联就没有头脑。这个话用到中国也很贴切。现在收入差距这么大,腐败现象这么严重,对这些事情如果假装没看见,认为不需要解决,那是没有良心。但是如果以为退回改革开放前才能解决问题,那就真是没有头脑了。


记者:现在有些学者对网民的情绪很蔑视,认为是非理性的。


王小鲁:如果把这么多老百姓的不满情绪简单地看成非理性,这种看法本身就是非理性的。至少应该看到为什么会有这种不满,背后的原因是什么。如果看不到,那么不是眼睛有毛病,就是屁股坐歪了。


记者:凭这些话,恐怕要被人批评你是“左派”了。


王小鲁:有的“左派”认为我是“右派”,也有的“右派”认为我是“左派”。我自己认为我是现实派,我只面对现实。有些“左派”缺乏现实感,把现在的问题归结为市场化搞坏了,要回到计划经济,要让政府替代市场。这现实吗?也有些“右派”很不现实,不承认收入分配存在严重问题,觉得收入分配差距无论多大都是合理的,贪污腐败也不足为怪,把强烈的群众不满简单地看成非理性。这现实吗?不管“左派”、“右派”,都应该回到现实中来。不过在我看来,中国现在不能没有“右派”,也不能没有“左派”。


记者:这怎么讲?


王小鲁:从来都是“右派”更注重效率,“左派”更注重公平。但中国不能不讲效率,也不能没有公平。没有“右派”在不断地强调市场的积极作用,也许中国的改革会出偏差。但没有“左派”在挑毛病,我们可能会对眼前严重的社会问题熟视无睹,对弱势群体和广大低收入阶层面临的困难麻木不仁,甚至坐等社会冲突的发生。对于已经存在的问题,即便有人说得言过其实,也很正常。但我们头脑要清醒,关键是下一步怎么走,是向前走,通过推进改革来解决社会矛盾,还是要退回去?


在我看来,中国惟一的出路,是继续推进改革。经济体制改革本身不是万能的,还需要推进政治体制改革,使中国更民主,更透明,让社会各阶层对社会管理有更广泛的参与,保证经济发展和社会发展的同步。当然,这要一步一步来做。政治改革和经济改革一样,我也不相信有什么毕其功于一役的休克疗法。在眼前,需要推进政府改革,推进政府管理的制度化、透明化,引进民主监督,社会监督,让很多事情尽可能放在阳光下,放在公众监督之下。


现在收入差距这么大,腐败现象这么严重,对这些事情如果假装没看见,认为不需要解决,那是没有良心。但是如果以为退回改革开放前才能解决问题,那就真是没有头脑了。
一份研究报告的出台


本报记者 马国川



“我国高收入阶层中存在大量隐性收入,使国民收入分配越来越向高收入阶层倾斜。目前城镇最高与最低收入10%家庭之间的人均收入差距约为31倍,而不是现在统计显示的9倍。城乡合计,全国最高与最低收入10%家庭间的人均收入差距约55倍,而不是按现有统计数据推算的21倍。我国实际收入差距要远远大于统计数据显示的水平。由于数据不充分,难以重新计算基尼系数,但肯定会明显高于世界银行计算的0.45的水平。”


这是5月28日由《财经》杂志公布的一项研究报告摘要中的一个主要结论。该报告的主要内容是关于灰色收入和居民收入分配差距,全文将由7月出刊的《比较》杂志发表。但这个报告摘要一经披露,就立即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。


腾讯网转载了该报告摘要,当晚点击量即超过2万,超过4000人跟帖评论。“这些评论我基本上看了一遍。”报告作者王小鲁告诉记者,“绝大部分表示赞成,认为说的是实话,而且大量的是对收入差距过大和腐败表示不满,发牢骚。有些人认为说的还不够到位。不赞成的就那么几条,说你没事弄这干什么,‘吃饱了撑的’。也有骂人的,还有个别人说腐败推动社会进步。但是这种话贴上去马上就有很多人表示反对。”


若干网站也纷纷转载了这一报告摘要。翌日,时评家们众说纷纭,或抨击,或剖析,或反思。一些颇有名气的学者如郎咸平、易宪容等,当日即把报告摘要贴在自己的个人网页上,或发表了评论文章。王小鲁也将报告摘要贴在自己的博客中,点击量一天内达到一万多——作为一个学者的博客,这样高的点击量实属少见。



56岁的王小鲁,现在是中国经济改革研究基金会国民经济研究所副所长。与同龄人一样,他的学术生涯经历过时代浪潮的反复冲刷。


从一个在山西农村插队8年的知青,到山西铝厂的工人,再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和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(简称体改所)的学者,王小鲁经过了17年的时间。八十年代,他和体改所的一批年轻同事——王小强、宋国青、张维迎等等——一起,“以天下为己任”,投身改革事业。


1989年2月,王小鲁前往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做访问学者。原定1年的访问,却因为时代变故滞留海外8年。其间,他接受了系统的经济学训练,后在日本进行了一年的学术研究。回到中国后,他进入樊纲主持的中国改革基金会国民经济研究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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